随笔一

爷 爷 与 孙 子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——送给远走的孙子

   说老实话，我没想到自己能活到今天：1960年我们家乡天灾人祸，一个村庄全家人饿死光的比比皆是，我家4人饿死了3个，我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。活到今天成为一个企业家，一位大学教授，一名全国“五一”劳动奖章获得者……，活成了一段流金岁月。
    2002年的1月28日，又一个没想到降临到我的头上。这一天，我竟成了爷爷！我竟有了一个肥肥胖胖的大孙子！这一年，我正好是56岁。回忆我的父亲56岁吐血而亡，丢下我孤儿寡母4个人，我的56岁不仅丰衣足食，而且竟见到了第三代，有了爷爷与孙子的天伦之乐！
   小孙子江军给我和我们全家带来的全是欢笑。他笑起来甜甜的、美美的，仿佛次次都是特技镜头。他从生下来到长到15个月，从来不见大哭大闹，家中好象不是在侍养着一个婴儿，而是在侍养着一名准备考大学的学生。他生下来就什么都能吃、都愿吃，甜的、咸的、酸的、苦的、辣的，他都无所谓，都可以尝，能吃就吃下去，不能吃的就吐出来。妈妈给他周岁断奶时，有的小孩要嗷嗷哭叫多日，他一次没哭叫，犹如换了一道菜。他长得大头大耳、肌肤白嫩、五官端正。2003年春节，社会上做生意的人开发了一种儿童照片挂历，家人用他的照片特做了一份挂历，小孙子春夏秋冬的照片，不同造型，不同衣着，许多人看到了，都说是精选出来的娃娃模特，逗人可爱极了。原来家人嫌他美中不足，父母都是双眼皮，唯独这小家伙是单眼皮。最近一星期，他又长成了双眼皮，而且再也没有退回去。不知什么缘故，小孙子来到这个世上就好象给人间带来了干净纯洁。他的身上，他睡的摇篮，他睡的床，从来没有一点骚气、臭味。他见到家中地上有一点脏东西都要拣起来，摸走着送到垃圾桶中。他喜欢咬嚼瓜子，吐出的壳子都放到茶几上，然后集中放进垃圾桶中。他每天都要妈妈或奶奶抱着，挽着下楼逛金元宝广场，见到地上一根烟头，他都喊叫着要大人拣走。
   爷爷喜欢孙子，爷爷爱夸孙子，这是人之常情。我家这孙子，不晓得哪来的那么灵气，他满脑子智慧。15个月的嫩娃，看3岁小孩的识字图画，茄子、辣椒、苹果、梨子、香蕉、西红柿、防盗门、汽车、房子、蓝球、橄榄球、乒乓球，你问到哪他指到哪。他喜欢玩球，抓起乒乓球板，握起桌球球杆，动作起来犹如大人。他抓起大人手机，懂得先打开盖子，接着按号码，然后放在耳边，喂喂直喊，前看他后看他，都跟在通话一模一样。他喜欢看天线宝宝，想看时，他自己先打开DVD开关，再按按钮，将盘子送进去，然后要大人打开电视机。他参加一桌生人吃饭，告辞时，一个一个向大人握手告别，漏掉一个人都不行，临出门再回头向大家拱手作揖拜拜。
   小孙子给我和我的全家带来的全是欢乐。这15个月来，我将我的老祖宗没享受过的天伦之乐集中在一起享受。听到亲朋好友谈孙子，听到左邻右舍夸孙子，我都是兴抖抖，乐滋滋的。每天早晨，我都要逗他十几分钟才上班。临走时都要靠一下、抱一下、亲一下，然后握握手。节假时，我坐在家中沙发上，掏出一支烟，小孙子都是抢过打火机，双手死按，想给我点火。一岁多一点时，小孙子开始会喊爸爸、妈妈、奶奶，就是不会喊爷爷，有时我很来气，硬逼着他喊爷爷，可是始终没喊出来。每次大人要他喊我爷爷时，他都是喊“家！家！”（当地土语：“家”读“嘎”），每次奶奶都是在一旁为他辩解：“你听到吗？小江军叫你早点来家！”我至今不明白，一身灵气的小孙子为什么不会喊爷爷，光会喊“家！家！”大概是嫌我在家时间少的缘故。
   不知受什么人指使，小孙子来到这个人间，好象还赋有一个特殊的使命。2002年上半年，小孙子生下来不久，他的奶奶生了一场大病，动了一个特大的手术，术后身体相当虚弱。我与儿子们整天在外奔忙，无暇照料。小孙子与他奶奶相依为命，天天凑到奶奶身边，给奶奶逗乐，神头鬼脸，挤眉弄眼，使他奶奶精神一天比一天好，身体一月比一月健康。前几个月，奶奶抱着小孙子下楼上楼还气喘嘘嘘，腰酸背疼，直不起腰。近个把月来，他奶奶挽着、抱着小孙子上4楼，喘息没有了，腰也不酸了。小孙子的太太70多岁，前几个月不慎跌断了左膀，绑上石膏。小孙子天天粘着她，不断抚摸她断裂的手膀，40天下来，老太太就好了，好的速度比年轻人还快。小江军的叔叔26岁女朋友还没落实，今年5月前，叔叔的女朋友高兴地进了家门。全家人有了这个小孙子，家顺、人顺、心顺、气顺，一切都顺。
   可能是看到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，小孙子开始与奶奶、爷爷、爸爸、妈妈、亲朋好友、左邻右舍告别了！2003年5月5日晚，小孙子扒在4楼窗口前，面对金元宝大酒店，大声高呼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全家人感到奇怪，这是少有的。5月6日下午4点多一点，小江军午睡起床，他妈妈将他起床换下来的衣服送到洗手间不到分把钟，只听到房间里卟嗵一声，接着只听到小江军大哭一声。他妈妈急忙奔回来抱起小孙子。孙子便闭起双眼，不再说话。这一天天昏地暗，社会上流传很多迷信谣言，说这一天是灾难日。我家的楼道口一直到三楼台阶上，满地是水。晚上9点多，小孙子在手术台上心脏第一次停跳，天空开始下雨。接着雨越下越大，仿佛苍天在为小孙子落泪，大地在向小孙子致哀。晚上11点半钟，小孙子静静躺在手术台上，永远地离开了曾带来无限欢乐的全家。他走的时候，身上没有一处伤痕，躺在手术椅上安详得就象睡着一样。那神态仿佛在说：爸爸、妈妈、爷爷、奶奶、所有的亲人们，你们现在都好了，我回去了！
   没想到小孙子就这样离开爷爷远走了。他走得那样匆忙，走得那样宁静，就象飘逝的一片彩云，留给亲人们最美好的遐想。我又一次尝到了人间最痛苦的悲创：小的时候，我最需要老人，而我尝尽失去双老的悲伤；老的时候，我最需要小人，如今我又尝到了失去孙子的悲伤。前两天，我不断地呼天问地：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？为什么世间最痛苦的事都非要落在我的身上？近两天，我前后反反复复回想着与小孙子相处的日子，反复回味小孙子对我喊出的一句话：“家！家！”我顿然所悟：莫非小孙子在告诉我：爷爷！你我都是有特殊的使命的人，将悲痛留给自己，将美好献给人间！爷爷现在还不是享受的时候，应当竭尽全力，为家人带来欢乐，为金箔这个大家庭带来欢乐，为祖国这个大家庭带来欢乐！
   小孙子真的走远了！人们都说，小江军把灾难带走了，将欢乐、完美、幸福留给了我们，把生命的光华留给了人间！ —— 江宝全